洪亮书画艺术馆
韩天衡谈:中国古字画鉴赏

韩天衡谈:中国古字画鉴赏

书画印这几个门类,像马蜂窝里排在一起的蜂穴。如果打通薄薄的蜂壁,就可以左右逢源,把书画印里很多东西贯穿在一起,触类旁通,左右逢源,可以得到很多的养料

中国古字画鉴赏

作者:韩天衡

说到古字画,书法是一个系统,绘画是一个系统,印章是一个系统,如何鉴赏又是另外一个系统。当然这几个系统是有关联的。我曾经说过,整个文学艺术相当于一个马蜂窝,书画印这几个门类,像马蜂窝里排在一起的蜂穴。如果打通薄薄的蜂壁,就可以左右逢源,把书画印里很多东西贯穿在一起,触类旁通,左右逢源,可以得到很多的养料。但是,学校里的意思说,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把这几个方面都谈一谈。我感到很为难。这就好像一个很大的足球要我放到很小的口袋里边,硬塞进去就不成圆形了。所以只好跟大家随便聊聊,聊到哪里是哪里。后边一个钟点可以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我想从三个方面说。先讲书法。

书法在座各位可能接触的比较多。外国人称书法艺术为“艺术中最高的艺术。”这不是我吹牛,我在画院接待过几次外国艺术代表团,这是他们的评价。为什么大家都在写字,美国英国人写英语,西班牙、葡萄牙人写西班牙语,中国人写汉字。为什么只有我们的汉字能上升到艺术当中的艺术呢?这里边我分析由几个原因。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汉字源自象形文字。每个汉字都是一幅最概括最精炼的画。举几个古代汉字说明这个问题。“人”在古代汉字中是一个直立人的侧面像。我们的祖先非常智慧,人区别于其他动物最主要的特点是人会思考。但是思想这个东西是画不出来的。那么就找第二特点:人可以站起来,其他动物不可以。于是就有了这个“人”字。再看“目,”古代文字里就是一只眼睛的特写。大“象”的“象”在古代文字里也是对大象的白描。“爪”有两意,一是“手爪”的“爪”,一是“抓东西”的“抓”。而抓东西的时候从侧面看过去是看不到五只手指的,于是就有了三只手指的“爪”。“水”是河流的流水截取一段。中国的文字之所以能成为高级艺术,因为他有画意,非常概括。当然并非所有的汉字都有图案的。中国有六条造字规则:象形、形声、指事、会意、转注和假借。汉字是可以拼出来的。像“见”字,古代文字里是“目”字下边一个“人”,概括得非常好,我们看东西的时候鼻子嘴巴是没有用的,他把眼睛放在人体上部是非常突出的艺术表现。再如“为”,古代文字里是把“爪”字放在“象”字上,我牵住他的鼻子来为我做事,这就是“作为”的“为”字。当然,中国文字里还有很多没有办法用图像表示出来,如“道德”的“德”,古文字里写做“直 心”,心直为德。正因为中国文字的产生是以象形为第一义发展起来的,区别于拼音文字,它有形象,多画意,所以他可以成为艺术中的艺术,最高级的艺术。好,这一点点到为止。

再谈如何来欣赏书法。

欣赏书法与创作书法从本质上讲是一码事。我们欣赏一张字的好坏,粗看过去看一张字的整体章法,走近一点看每个字的结构,再走近一点看到字的一点一画,欣赏由大到微。但作为一个创作者,却是由微观到宏观的一个过程。搞书法有三条:先懂写字的用笔,再看每个字的结构,第三看整篇的章法。当然我与传统讲的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加了一条叫“意境”。只讲技巧不讲意境称不上艺术。意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所以书法我就分这四个方面来讲。

写字首先要懂用笔。这支毛笔怎么用?如果用粉笔写字的话可以笔笔中锋,线条出来都是圆的。用毛笔对于不善于写字的人来讲就好像突然骑到了一匹烈马身上。你叫它中锋,它不是往上就是往下,要做到笔笔中锋这里就要有高技巧。我考察了一下古代书法的历程,解决用笔中锋的问题大概就化了好几个世纪。如果很自然的用这支笔写字的话,下去的起笔总是尖的,形成的线条是柳叶形的。所以现在看到的三千多年前甲骨文的字就很明显有这样的痕迹。这样的痕迹要组成点画连贯的字就非常困难了。写一个“大”字象五角星,不是书法。我们的祖先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两边的尖头解决掉。方法有两种:一种就是180度的反方向运动将这个尖藏到里边去,这样一来头就成圆的了。所以有些教初学者的字帖就有“藏头护尾”的说法。这看上去很简单,但我们的古人探索了好几百年才使两头尖的笔划变成一根有质感的中锋的线条。中锋并不是目的,而是使线条圆厚而有分量。这另一种方法是90度运动,使起笔处成方笔。这样就解决了写字笔顺连贯的问题。

那么,什么样的线条是书法里最需要最好的线条呢?最概括地说只有两个字:圆而健。什么叫“圆而健”?第一,这根线条给人感觉是圆的不是扁的。出色的书法家的字写在白纸上是平面的,摸上去也是平面的,但看上去是浮雕式的。如果你看一个人的字很有质感,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很有成绩的书法家。但单单“圆”还不够,后边还要加一个字“健”。看上去很圆乎,但不是高血压患者,而是强劲重量级的举重运动员,300公斤的杠铃一抓就起来了。最好的线条要圆而健。记得文革刚结束时,有一个人写文章批评宋徽宗,说他的字是一种病态。我也写了一篇文章去反驳:不能因为它是皇帝,是封建地主的总代表就什么坏东西都往他身上装。实际上他讲宋徽宗的字病态,无非是因为他的字太瘦了,但是瘦不等于都是有毛病的。现在人家减肥还来不及呢。我们内行可以看出来,他的一根很瘦的撇是圆而健的。圆而健不等于肥而粗啊。你仔细去体会,它的撇是中锋用笔,中间有骨,两边有筋有肉。所以讲圆、健,不在于线条的粗细,而是他的实质。细也可以圆,粗也可以圆。细也可以健,粗也可以健。你看中国人的词汇:粗壮,其实粗也可以不壮的。瘦弱,瘦就一定弱嘛?不一定的。那些打拳的高手出来都跟猴子一样,但打起来一拳就把你打倒了。最好的线条我们可以举两个例子说明。(放实物投影仪)这是唐代草书书法家怀素的作品。你看他那个线条是不是有我讲的味道?每根线条都像浮雕一样。这就是写字里最理想的状态,古人叫“折钗骨”。用今天的话来翻译,就是把一条很有弹性的钢丝弯成弓,给你感觉他里面都是一种张力。每一根线条都充满弹性,好像一只在弦的箭马上就可以射出去。还有一种书法里最好的用笔线条,叫“屋漏痕”。你看他一根下来,我给他画了一条示意图。为什么叫屋漏痕?古代一般都是茅屋,下大雨了雨从边上的墙漏下来,不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啪的冲到底,而是逶延慢慢的下来。积点成线地往下流,所以这根凝重的线条我们称之为“屋漏痕”,经典的书法线条。唐代有个故事,说怀素比颜鲁公年纪小,原想去请教张旭,唐代的草圣,但张旭已死,于是找到颜鲁公。颜鲁公看到怀素的字之后就称赞,你这个字写得好!你的字就像折钗骨。大家都是内行嘛,如果没有偏见的话是可以互相承认的。怀素马上就讲,我的折钗骨哪里比得上您的屋漏痕

第二点,字的结构。有了最好的建筑材料,要开始造房子了,这需要设计图。没有好的结构,好的材料就糟踏了。有的房子很花哨,但材料都是劣质产品,也就是讲用笔都不是圆而健的,那么也不成其为艺术。任何一种艺术都是靠好几个方面的立体多层次的组合。字的结构我认为最重要的也是两个字:“平而奇”。根据我多年的体会,搞艺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诀窍。当然我不是轻视它,到现在我还是一个小学生。搞艺术最本质的就是要把握三个字:辩证法。艺术就是这个东西。停留在表面不是辩证法。所以我总是找两个相对的但又有关联的字来说明问题。什么叫“平而奇”?一个好的字的结构必须要平,但平而又平叫平板,就不行。写字要奇,就是第一印象给人很震动,有冲击力,但如果一冲之后像程咬金三斧头就没有了,那也不行。奇而又奇就变怪,奇怪了也不行。要平中见奇,奇中见平,这就是辩证法。我们举个例子。唐初四大家的欧阳讯在《九成宫》里写一个“充”字。非常平稳,风也吹不倒,但大家仔细看,他没有一根线条是横平竖直的,都是歪斜着的,但是它可以做到歪歪得正。歪歪得歪就彻底倒下了。同样,再看唐代的颜鲁公,他写的一个“大鹏鸟”的“鹏”字。但看“朋”象是要倒下去了,但有了右一半“鸟”,(歪的东西要以正的东西打底)就稳固了。就好像刮台风时对危房加固一样。如果这个鸟字脚不往外拉,这个加固就等于没有加固。这一拉,就稳了!文字有时还是要讲近等腰三角形的,这就是平中有奇,奇中有平。
顺便再讲一下,明代又一个非常有名的书法家叫董其昌,他在一本传给儿子的秘籍里讲,我写一个“盥”字写了很长时间都处理不好结构,有天送客出门看到一个小孩子在石板上写字,刚好也在写这个字。一看这个小孩写错了,我就上去拍拍他,但转念一想,这不就解决了我多年来没有解决的字吗?今天可算找到一字之师了。所以不要以为成为大师就什么字都可以写好。原来的字里边有很多角度没办法摆平,这个小孩的“盥”字是怎么写的呢?他把“水”边的两条与两边相结合成了两个“白”字。字是写错了,但结构都是熨贴的。所以董其昌就从这里得到了启发,从而把这个字写好了。可见任何一个有学问的人总有一个向别人学习的虚心态度。“三人行必有我师”啊。这是题外话。

第三方面,章法的问题。我们建设一个小区,一栋房子的结构很好,材料也很好,但边上都是破烂的草棚,这就大煞风景。就像新加坡一样,高楼之间要有空间,有草坪。都是个整体规划的问题。这就是章法。“章,”十音为章,要抑扬顿挫,有节奏有起伏,所以书法的章法要讲变化。再举几个例子(实物投影仪)。这是宋代著名书法家苏东坡写的《黄州寒事诗》里的一段。注意他这三行字,中间两个“年”字他写了两个半字的位置,下面这个“年”字用一点来解决,这是中国书法里惯用的,反复的字可以用一点。这张字的章法很和谐,但又疏密有致。如果不用这样的方法,把“年”字缩短,下面再写一个“年”字,这张字就一点情趣都没有了。为什么?它疏密缺少变化。所以谈章法的时候我也把他归纳为两个字:“密而疏”。只有密而没有疏,看了之后好像一大堆蚂蚁再爬,很烦心的。只有疏而没有密,一盘散沙也不行。好的章法就应该是疏密有致,所谓“疏处走得马,密处不容针,计白当黑,奇趣乃出” 。

苏东坡写的《黄州寒事诗》

再举一个例子。这张字是宋代有名的书法家黄庭坚一段字,每个字都写的堂堂皇皇,但在章法处理上,写到“叶”字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下边还要写三个字,这样一来,写两个字太空,写三个字太挤。但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了,因为他是写手卷不是写册页,写册页还可以换一张,手卷是不能裁的。结果最后一个字是硬挤进去的。就好像我们部队出操一样,哨子一吹大家都排进去了,一位老兄迟到了偷偷插队进去,整个画面就不舒服。这就是章法失调。我不是在这里找大书法家的差池,成功的书法家也有失败的作品。但他总的水准很高,一辈子100件作品,里边有30件很成功的就是大艺术家了。一般的人总是失败多于成功的。
再讲一个成功的章法范例。这相传是唐代草圣张旭的《古诗四贴》里的一段。张旭非常厉害,他写字很懂画意。这里是二十个字:“岩下一老公,四五少年?。衡山采药人,路迷粮亦绝。”我们来看他的章法。他第一个“岩”字写这么大,“下”字这么大,“一”字就这么一点,“老”字那么长,“公”字又那么短。第二行,“四五”两个字与“老”字一样大,看他这四行字,有长短宽窄之分,有大小之分,有光毛之分,有虚实之分。反正书法中所有变化他都用进去了,这就是章法运用当中成功的范例,值得我们好好琢磨。
张旭的《古诗四贴》1张旭的《古诗四贴》2张旭的《古诗四贴》3张旭的《古诗四贴》4张旭的《古诗四贴》5张旭的《古诗四贴》6
刚才向诸位介绍了欣赏书法的三个诀窍:用笔圆而健,结构平而奇,章法密而疏。除此之外,我要加一条更重要的东西:书法是艺术,不是技术。除了我们讲的技巧之外,还有一个高于技巧的东西存在。书法家的一个思想,一个观念,他们追求的一种情调和风韵。这些都不是纯粹技巧能表达的。当然你有想法,有格调,有意境,但没有技巧,那你所有的东西都是空的,你不可能把它们表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技巧好像一个人的骨骼血肉,是实在可见的。但要使他成为高级艺术品,还有灵魂的东西。格调、情操、意境就属于灵魂的东西。在欣赏书法作品甚至创作的时候,都要两者并重。不能让高境界来支配高技巧的书法家,不可能是一位杰出的大艺术家。
中国画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名。范围太大了,一般来说指水墨画。今天也是从这个概念出发给大家介绍写意水墨画。为什么是写意呢?为区别于工笔水墨画。中国画意境有几千年的历史,但成熟大致在唐宋之际。相传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是写意水墨的吴道子,一个是李思训,工笔水墨,双雄并立。唐玄宗对艺术有很高的鉴别力,他把这两个大画家请来,让他们在京都长安的大同殿两块大墙壁上各画一幅嘉陵山水。这个很厉害啊,两堵墙,一堵你吴道子画,一堵你李思训画,绝对见功力的,而且绝对有比赛的味道。李思训是工笔,画了整整三个月,而吴道子是大写意,拿起毛笔就笔走龙蛇一天全部画完。叹为观止啊。你李思训在那里抠啊抠啊一层两层,人家都烦死了,不像吴道子拿起笔来呼的一扫,电视台就喜欢这个东西。电视台里宣传的东西为什么有时与我们艺术界的审美实况有那么大的差异呢?它是强调取悦于人的,要有商业效益, 而搞艺术的过程很多时候是不能看的,看了以后太艰辛太惨不忍睹啊。所以写意水墨画很沾光。我今天就来从五个方面来讲讲写意水墨画的欣赏与创作。

第一,笔。这支笔真是神奇。汉代有一个著名的书法家叫蔡扈,(蔡文姬就是他的女儿)他有句话讲的非常好,道是“笔软则奇怪生焉”。正因为它是软的,所以可以生发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艺术的笔墨来。西方人用鹅毛笔、用钢笔都不可能产生出那么丰富的效果来。它有弹性,柔中见刚,吸墨量非常大。比如油画,就算快也要画上个把月。我如果要画大写意的泼墨荷花,台子那么大的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而且不是马马虎虎完成的,要画出味道来。毛笔在这里发挥了很大功用。油画要一点点抠,不行了刮掉再抠。我们中国大写意的毛笔一笔下去动都不能动,加一笔痕迹就出来了。这支毛笔柔中有刚,能粗能吸,能放能缩,能湿能枯,还有那一种笔像中国的毛笔一样具有如此神奇的功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毛笔是最古老最原始的,也可能是最具极致的东西。我记得大概十几年之前我在美国讲学,我就讲中国最重要的就是一根线条。这一根线条既是一个艺术家长期艺术探索的总结,又是他艺术个性的凸现。一根线条要反映出艺术家对中国五千年文明与哲学的集中把握,这我绝对没有夸大其辞。在鉴定字画时,只要露出一个头来,我们往往就知道是谁画的。最本质的东西就在这根线条里。不同年龄、不同修养、不同性格的画家书法家一根线条出来,里面表现的旋律和内涵都是有差异的。这种差异不是人人都能看出来,只有专门的研究家才能看出这种差异。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对这只笔的认识和欣赏很重要。

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先看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的一张画。他的用笔在我看来是最好的。这根线条侧锋进去,调整到中锋,给人感觉圆润而肥厚,表现了水上植物荷花的杆子的味道,一笔下去就成功了。所以中国古代著名的水墨大家一般都是杰出的书法家,书法的线条与绘画的线条是一致的,但也有很多书法家无法成为画家。因为写字的笔墨变化不多,而绘画要求笔墨的变化和造型的能力。这就好像杰出的油画家有时很难成为杰出的中国画画家一样,这往往与用笔这一关不过硬有关。

再看这张画。画竹子与书法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他完全是书法的表现。很多有名的书法家其他画不好,但竹子还可以。我拿粉笔画给大家看,来说明这个问题。我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6岁拜师学艺,老师说,“你不能单学字,也要会画兰花和竹子。”后来我体会到确实是有关联。竹竿—篆书的线条,有质感,很爽利,“节直心虚”嘛;竹节—草书的线条;发竹枝—草书的线条;竹叶—楷书的线条,笔笔圆润中锋。为什么要画兰花呢?线条要圆润,这对写字很有好处,看八大山人的荷花,如果线条不圆润,就没有水上植物那种肥厚而具生命力的味道了。所以欣赏中国水墨画第一就要会欣赏笔。

这里就有很大的学问了。同样画大写意,有些人善于作加法,有些人善于做减法。黄宾虹曾讲,“画不贵于繁而贵于简”。当然,要画的简单很难,要从一万个形象里找一个最典型的形象出来,像速写,从若干线条中要找出一条最精准的,很难。但是黄老先生忘了一条,要让一根线条变成一百线条同样也很难,就好像人民银行钱不够要把一百个亿变成一亿个亿一样。所以叫“简也难,繁也难。”古代有两个画家最能说明这个问题。八大山人的妙处在于做减法,甚至有时是做除法,化万为一。他当时画简单几笔不值钱,与石涛换画时跟中间人讲,你到扬州不要跟他讲我的画多少钱一张,太便宜了。人们不懂,这是精炼概括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三五笔就骗我这么多银子啊?开玩笑!”但石涛的本事恰恰相反,善于作加法,甚至乘法。你讲这个不能再画下去了,我再添一笔给你看。你三笔五笔不到家,再加一笔又腻了,我加给你看,叫你不脏不腻不烦。还是刚才讲的,辩证法,简不容易,繁也不容易。加、减、乘、除,作对了,做好了,都是本事。

v       第二,再简单讲讲墨的欣赏。西方绘画讲三原色:红黄蓝。什么颜色都可以调出来。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半开玩笑的讲,最本质的颜色是黑色,像人一样,眼睛一闭都是黑的,而且中国画里最重要的色彩就是黑色,我们称墨为“五彩墨”。磨的特别浓的,叫焦墨;水分相对多加一点,叫浓墨,水分再多点,叫重墨;再多加水分进去,叫淡墨;再加许多水,叫青墨。初分起来是这样五个层次。由此我请教一个专门搞颜色的专家,单是黑色就有五百多种。这黑色是如何较好的发挥作用的呢?与一张白色的宣纸有关。你如果画在一张咖啡色的纸上就没有这个效果。所以中国山水画的产生与我们独特的工具—笔、墨和纸都有很多相得益彰的关系。刚才举的一个例子,八大山人的水墨画,啪啪两笔,然后又是啪啪两笔,每一笔都有浓淡的变化。不要看他那简单几笔,如果让一个美术评论家专门来评这张画,可以写三万字。墨是富有变化的,如果一个画家用色用的很死,这一定不是大画家。要画活,活色才能生香。

八大山人作品《荷花翠鸟图》
八大山人的水墨画 
再举一个例子。石涛画过一张“海上云帆”。这张画至少有四个层次:一块山石和几棵树—重墨,第一层次;这一块包括帆船,第二层次;在远处水天一色,用更淡的墨处理,然后在远处画一岛,色度比远云要浓。人说远山怎么会是黑的呢?因为日光反照的关系,很远的山也往往很黑。石涛这张画利用墨色变化一路变化过去,极为得体。另外,不要以为有笔墨的地方才叫笔墨。没有笔墨的地方恰恰也是笔墨,而且是比笔墨更重要的笔墨。大家看这里的云是留白留出来的。在整幅画里它色度最淡,但在里面起到了调节与衬托的作用,使一张画充满了层次的变化。所以懂得层次与留白很重要。今天没有谈印章,其实在印章里边就特别强调留白。刻过印的人一百个人有99个对字的线条、结构、章法都看得很重,但往往容易忽视线条之外的空间的把握,这对一个艺术家而言常常比实体更重要,这就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实相生,美奂美伦。” 这需要辩证的去认识,运用好了可以画出非常精彩的作品来。
清 原济(石涛) 游华阳山图

清 原济(石涛) 游华阳山图
讲用墨,在举一个大师的作品为例。这是齐白石的虾,照片总没有实物看起来好。有一次同美国艺术团讲绘画,我就特别推崇齐白石–不是因为他是土产。一位学中国绘画的美国朋友对我说,“我在香港看你的文章。你对很多人的评价我都很赞许,唯独对齐白石的评价不妥当,太高了。”我就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对中国这张生宣纸彻底经典的把握,齐白石之前没有其他人。在元代之前都使用的熟宣,宣城做的生宣是要做成熟纸再用的。元之前要画大写意的水墨画想使之水墨淋漓很难,这与纸质有很大关系。元代之后开始用生宣,生宣有它质地上的优势,一笔下去之后产生一个墨块之间水痕的空间,这一水痕产生的空间想再用墨加上去是不可能的,中国画就是这样,落笔无悔。齐白石画虾的本事在哪里呢?他充分的调动了宣纸的这一特性,先画大虾头,再是身体的节,所有的节与节连接处都有一层透明的水层,而且他对墨的色度把握得非常好。所以齐白石画在宣纸上的虾就好像看虾在明净的水池里游动,这张纸给你的感觉就是一片透明洁净的水,活动在里边半透明的虾不仅仅是活生生的虾,还可以看出虾头部分相对的坚硬,看到虾身外边那层壳和里边嫩白的肉。在齐白石之前没有一个人这样充分的调动了宣纸的特性。就这一点齐白石就够伟大的,当然还有其他很多理由。最后那位美国朋友讲我算是认识齐白石了!墨调动得好真是非常的神奇。

齐白石画虾

齐白石画虾